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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半日

六和塔上望向月轮山一侧。©胡颖

久未有过撷得闲暇时光的机会,过着忙忙碌碌而又碌碌无为的事情,耗竭着心智与自信,终究不是理想中的处世状态。

那日里说起去杭州访友的由头,犹豫了小半刻便欣然愿往。从什么时候开始,竟连去一趟杭州都显得十分难得了。

即便天色覆满了阴云,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俩依旧是满心欢喜——毕竟逃离总是伴随着希望的喜悦的,哪怕只是短暂的两天周末时光。

到了省城,吃过中饭后,一行四人前往钱塘江边的六和塔公园。

六和塔既在离西湖稍远的山南一侧,面对的又是通过量较小的钱江一桥,反倒变成比较清静的一处名胜,因而即便是在杭呆了五年又那么爱西湖的胡颖同学也表示没有来过。实则这样很好,游人如织的地方早已令人不胜喧扰。

登塔远眺一番,大家的心境都不错,想来用心旷神怡之类的词语来形容不会过分。青翠如月轮山上的树木,奔腾如钱塘江中的水流,木塔的外檐伸向下起小雨的天际,拥抱这自然的景致。

中饭时,和咪来自香港的Jack同学聊到工作、生活一类的话题,即便他是来自完全不同地域、文化环境的个体,我们也有着对于在尘世中无所适从地奔忙这样同样的语境。而当我们来到这样一个所在,我们可以呼吸着更为自由的空气,讨论建造宝塔来镇住江潮这样的话题,而并非租住的房子多少平方英尺、每月多少租金这般现实的问答,果真闲暇也需要环境的适时营造。

就像杭州,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区域人口稠密,楼房、马路、水泥森林,承载的是太多人的梦想、事业、生计,有时候显得几分浮华,有时候显得几分辛酸;而在西南角的湖与山,在秋雨中的午后,小声地述说的是休憩与闲适,是内心的安详平静。

快奔三的人了,写这么些,不晓得算不算得上“却道天凉好个秋”。

下了塔,在小屋子里正看着关于营造六和塔过往缘故的展览,屋外的雨下得愈发绵密了。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屋顶的青瓦,落在石板的地面,落在木塔飞檐,落在钱塘江水面。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庄周说的。

道法自然:围棋与人工智能

许多人将围棋与宇宙的奥秘联系在一起。正如纵横的棋盘、黑白两色棋子所体现的朴素表象,与这个世界看似天圆地方的本源一样简单而合理;但从简单棋局中延伸而来的复杂博弈就如同现实宇宙中纷繁的因果万物,非同小可。

人类自从由猿猴一类的寻常灵长类进化为有复杂思想能力的生物,就开始了对于世界、生命、自我等等的一系列思考,是为哲学。老聃以“道”字阐释着终极的真理,源远流长,影响着千百年来中国乃至东亚诸多地区对于宇宙的思考。

道可道,非常道。

——老子《道德经》

而围棋——一项古老的棋类游戏——自起源始就伴随着东方文化生活的发展,其间逐渐融入了人类的智慧,在规则、技巧得以变迁的同时,也被视为融合了哲学思考的艺术。在现代社会,这项在“四艺”中排名第二的游戏被认定为最复杂的棋类。1978年,围棋在计算机复杂度理论中的复杂度被证明为PSPACE-hard。

换句话说,即便抛开黑白对弈本身竞技的过程是否暗藏了宇宙天地的玄妙不谈,围棋棋局变化而带来的难度也是人类大脑智慧的代表。

由此,一度以来,人们认为只有人类方能驾驭这样一项复杂的技艺。即便1997年计算机深蓝击败人类国际象棋大师加里·卡斯帕罗夫,围棋依旧凭借更高的难度被视作人类智慧的守护壁垒。而当人类围棋大师一次又一次地击退计算机的挑战,都在加深着人类的这一自信。

2016年3月,Google旗下DeepMind的机器人棋手AlaphaGo横空出世,以四胜一负的战绩打败李世乭九段,引发全世界对于人工智能的热议。再到年底,惊现网络棋手Master对弈人类顶尖高手连胜60场的事件,不出所料,Master是为升级版的AlaphaGo。

大为震惊之余,人们方才发觉由人工智能操手的棋手已“攻破”人类视之为护城河的技艺,更让人诧异的是,一代代大师苦苦探究,上下求索的“棋道”成果,竞在计算机的面前如此渺小不堪。一个甚至没有真正形体的机器让所有人都明白,纵横古今诸多棋手前赴后继,却仍旧处在远未企及真理的半道上。恐怕对于大多数职业围棋高手而言,AlaphaGo难免是一道心坎。

可是“道”又可止于斯。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道德经》

所谓道,在乎万物,在乎天地之间所有存在的真理。科技作为人类发展的一部分,同样是这个宇宙中合理存在的事物。

更何况人工智能作为人类所研究的应用科学,本身就被寄希望变成为人类服务的科技。正如身处现代社会,所能见到的所有人造器物,工厂中的机械、人们家中的电器、驰骋在海陆空域的交通工具、科研机构中的仪器等等,哪一个不是人类肢体或思维的延伸?没有运载火箭、人造卫星与航天飞行器,人类何尝能探索外太空?

本质上,人工智能既是“道”本身的事物,又是人类求“道”过程中的所创造的工具。

对于围棋,对于一项更贴近于艺术(有时候更贴近于竞技体育)的人类技艺来说,的确,AlaphaGo打破了一种本属于有机智慧物种的垄断以及这种垄断性带来的自豪感。但想来真正的大师不会因为棋盘上的自叹不如而停止内心中对“道”的求索。

而在现实世界,人工智能和其他应用科技的发展终将不同程度上逐渐地替代人力,对宇宙做出世俗层面的积极探索。

至于宇宙的终极奥秘?听说,是“42”。

杉山正明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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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彬山正明和他写的《游牧民的世界史》,以及他对草原民族探究的论述,最大的启示并不是内容本身,尽管他的观点中确有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事物。于我的感觉,领悟到看待事物也需要跳出事物本身,甚至是跳出既有的学术观点,跳出大众常识建立起的牢固观念,是从这位京都学派学者的著作获得的第一印象的启示。

其实历史是最不应被盖棺定论的事物,但出于不同的原因,总是难以逃脱这种命运。

单是对于“民族”的认识,彬山就给出了旗帜鲜明的观点:匈奴、突厥、蒙古等等一系列被我们称之于“游牧民族”的集团,压根不是单一民族(至少不是近代以来西方政治学中所言之民族),而是各集各家之杂糅的复合体。就这一点,足够让我们这些自认比邻而居的读着官方教科书长大的天朝儿女消化好一会儿的了。

撇开此书不谈,其实作为官方正史古籍里记载的契丹、蒙元,包括女真人前后脚建立的金、清两朝历史中,确也能看到统治集团中大量的包含汉人在内的各族人名,不外乎就是吸纳了异族精英,再寻求了法理上的正统而成大业。去掉更多时候是为统治服务而渲染的国恨家仇,一味盲目排外的游牧政权反倒是少之又少。这在后世建立“民族”观念(同样也是为政治服务的)后,很难转换回千百年前的真实环境,这个过程中还必须越过各种正史、野史、教科书、戏段子的藩篱,去看清实质。而作为民族单一性较强的日本人,能够跳出“民族”的束缚,来重新端详远曾经在大陆深处的“蛮子”,也实属不易。

至于对中国北朝、隋、唐诸朝皇族成分哪怕只是稍加分析,也更会显得是对我们传统的断代史扇的大耳刮子。不用细说“唐宋变革论”,单是对我们引以为傲的盛唐皇家李氏的血缘的细说之下,北虏南蛮什么的世界观就开始微微颤颤。此前曾经了解到对华夏文明的历史传承还有“第一帝国”、“第二帝国”以至后世这样的观点,确也是加入了摈弃断代史观的立场,同样在有理有据的论述下会达到给人以启示的效果。

只有不再依偎在看似合理合法的“一脉相承”之下,才赫然认清这世上没有什么正统和异端是泾渭分明的。这个道理不也是很浅显吗?但还真不容易看透。

另外,杉山也十分看重游牧王朝在串连整个欧亚大陆乃至世界中发挥的作用。农耕文明和海洋文明要更加“文明”——这在如今去回顾历史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游牧民的世界史》反其道,指出开明的、重商的大陆帝国促成了人类文明跨区域的经济文化交流。开疆拓土,而后连结世界,这与后来的地理大发现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以上的这些结论,对于一个怀揣有“中华正统”思想或是类似一元中心观念的人,需要一些时间去换位理解;也正是去付出换位理解的思考,才是跳出禁锢,寻觅其他视角的第一步。或许这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学者,或是思考者应该主动尝试去做的事情吧。

木屐和都市

木屐

图片来源互联网

大都市,往往是拥挤、嘈杂和快节奏的代名词,更不用言说东京这样的超级都会。然而哪一个都市没有工业化和城市化降临之前安详的前世呢?又然而哪一个都市没有城市角落、市郊周边宁静的所在呢?越是在时间与空间上有着广阔跨度的城,在有心人的眼中和脚下就越不乏能够细心品味的地方吧。这样的间隙是否能给居住在大都市中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深处的人们些许喘息的片刻呢?

踏上一双象征着传统审美的木屐走上都市街头,以一种悠然自得的步调,平心静气的呼吸,也许是将双手老派地别在背后,或再随身带把不一定派上用场的雨伞,来到水泥森林笼罩下的落难死角——此处或许是斑驳的古迹,或许是恬静的市井,或许是虽不沧桑却颇有几分意境的空间——无所谓了,并无旁骛地漫步其间,徐徐而行,时而驻足端详,时而侧耳倾听,时而联想到八千里之外再由莫名的原因回过神来。

陈旧和冷清的门庭并不一定会因一双木屐而重新绽放光辉,但穿着木屐的人或能在漫步和品味中收获内心深处的平静。

永井荷风的文字被编纂为一本薄薄的《晴日木屐》,其实在晴日里散步固然得到许多方便,阴雨多云乃至迷雾积雪也不见得就不能为漫步多增添一份色彩基调。

越大的都市反倒是越不缺少那些坐落在城市角落与周边的所在,大多不在高耸的写字楼下,不在繁忙的地铁站边,自待有心人寻之觅之,悦然而品。

行棋的傀儡打字的猴

The Turkish Chess Player

有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小故事:

  • 匈牙利人肯佩伦曾经在18世纪晚期发明了一台机器人,这个穿着土耳其长袍的机械棋手技艺颇为高明,在欧美巡展期间击败不少的人类棋手。
  • 据说如果让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上随意地按键,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就可以在它的作品中找到任意一部巨著,比如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第一个故事,在历史上真真正正地发生了,许多看客都亲眼目睹了机器人内部复杂的齿轮机械装置,但实际上发明人肯佩伦本就是一名魔术师,而这台号称自动下棋的器械是由躲在内部的棋手手工操纵的傀儡,言重些,土耳其行棋傀儡甚至常被后世定义为一场“骗局”。

后一个故事呢,即便用的都是“据说”、“如果”、“只要……就”这样的模棱两可或虚拟的词语在描述,现实中也无法真正实现,却是概率论研究中介绍零一率所使用的无限猴子定理,也就是这才是我们所说的“科学”。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行棋傀儡让世人以一种新奇的目光观赏到不可思议的机器人,虽说当时的科学距离发展出计算机、人工智能这样的科技相去万里,一台能与人博弈的机械实属荒诞。但在魔术师精妙的障眼法下,无论是对弈者还是观众,都能近距离地目睹这样的神奇,既喜闻乐见,再将它看作一套有着不错机械工程设计的舞台艺术,真伪倒还真居于其次了。

反观打字的猴子,如果真要问世这样一本《哈姆雷特》,那这只猴子的寿命要到天荒地老的级别,还得有办法让它不眠不休地坐在那台打字机前工作——当然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这个定理只用来形象地阐释概率领域的原理,较真的话,科学家们会拿出复杂的数学公式证明给你看。我最怕数学了,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讨厌并看不懂公式,所以科学家才会用猴子打字的故事来解释吧。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这世间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