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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拉斯开兹的《宫娥》

《宫娥》这幅作品令人感到十分有趣,这是最近阅读蒋勋的《写给大家的西方美术史》时察觉到的。

委拉斯开兹本人的身份是17世纪西班牙黄金时代的一名宫廷画师。这幅作品所描绘的也正是他为皇室成员画像时的情境。尽管他生平一定是为国王腓力四世、王后奥地利的玛丽亚纳以及公主德雷莎画了不少正襟危坐的人物油画,但是最为出色的作品却是记录作画过程本身的一次偶然事件。

正如所见,画师本人手握画笔,端着调色盘出现在了画面左侧。而中间部分的主题是年幼的小公主马佳莉塔·德雷莎和陪同她的侍女、侏儒与狗。敞开的大门以及众人的举止神情显示出,这很可能是一次意外的闯入。画面后方的一面镜子发挥了独到的作用,虽有些模糊但毫不掩饰着画师、公主等人目光所视的地方,站着的是两位服饰讲究的夫妇——联系起所有的情境——十有八九正是接受画像中的国王与王后。正是这种巧妙的利用光影反射原理的描绘,给了观画者联系与猜想,也赋予了《宫娥》这幅作品更深远的意义。

作为西班牙洛可可风格的画家,委拉斯开兹并没有被洛可可主义的那种浮华所挟持,反而用油画笔所构筑的空间、明暗、人物来创作出富有情节纵深延展的画作,确是名不虚传。

深海血肉克苏鲁

这一个如今在流行文化中时不时露个脸的诡异生物,其影响力不可谓不大,以至于我在不久前刚刚被推荐阅读《克苏鲁的召唤》小说集,粗浅地了解了一番相关的背景之后,顿感觉到自己的孤陋寡闻。

洛夫克拉夫特说人类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于未知的恐惧。因而克苏鲁神话中,无法名状的,语焉不详的故事让人类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心生敬畏。乃至“Cthulhu”这个名称,根据设定,也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发音所造的最能接近其原音的模糊拼写“。相比较于在今天打开网络上一份克苏鲁神话体系中神祇的名称、介绍详细罗列的列表式资料,原作小说的文字更多地是以一种渐进式却始终难以企及神秘而诡异真相的表现方式进行描述,每每读者随着文中主人公接近看似到来的真相时,不期而遇的不是已经癫狂了的目击者,就是残肢、黏液、死尸,亦或是叙述直接性地戛然而止。而期间总是出现的宗教式元素,与深入到深山、洞穴、海洋这样人迹罕至的地点更是促使人们以联想未知领域来加深闹钟对未知恐惧的形成。

但同时,克苏鲁神话体系中又(间接地)比较具象地描绘了深海城市拉莱耶中长着触须、鳞片、翅膀的血肉生物这样一个“旧日支配者”的形象。甚至于洛夫克拉夫特本人还手绘过一副克苏鲁的草图,回过头来看,竟还有一种呆萌感。即便原著小说一贯地是已一种语焉不详的方式来描绘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但在经历了漫长的传承演化后,加上爱好者们前赴后继地演绎、传播,包括克苏鲁在内的神祇形象逐渐清晰起来,而其中有机的躯体、软体的触须这样的海底怪物特征成就了典型的克苏鲁式生物,继而活跃到衍生的各类作品内,以至于如此这般的一种诡异的相貌成为了动漫、游戏、电影一类的流行文化里神秘的未知怪物的通用视觉识别。

就像中世纪元素影响了所有西方奇幻题材故事一样,克苏鲁神话也对大量的创作带来了大量的灵感。无论是《加勒比海盗》里飞翔的荷兰人号船长戴夫·琼斯,还是《魔兽》系列里的上古之神,都十足地借鉴了克苏鲁神话中的造型。二次元重镇扶桑国的许多ACG作品中也充斥了许多克苏恩元素,可见克苏鲁神话早就不是只有欧美人有所青睐。

可以这么总结——在其在世的时代,洛夫克拉夫特与他的克苏鲁神话与周遭读者的喜好以及价值观可谓格格不入,因而鲜有人问津,更少人肯买单;但源于它本身具有的独到特性,作品本身的造诣慢慢地得到肯定进而又被捧到一定的高度,而其中的商业价值更是在作者去世多年后被一再地挖掘出来,影响深远。

多年过去,我们都已经有些习惯了触手系怪物在银屏上张牙舞爪,但还真不一定对那触手的本尊有过深入的了解。

有人深信阿拉伯人撰写的《死灵之书》的存在,也有发烧者创建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网站……克苏鲁神话成为了一类影响深远的亚文化,不用再深潜于海底的拉莱耶古城,依靠梦魇来蛊惑凡人。但谁也不知道,当哪一天“繁星位置正确之时”,是否真会有无法名状的血肉生物从波涛中扑腾而出,恢复它们旧日的统治。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褪去光芒的文明世界——《战后欧洲史》

the fall of the berlin wall

1989年,勃兰登堡门前,柏林墙拆除之际。

托尼·朱特生于战后的伦敦。据说他在史学领域的知识并非是由于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而是通过大量的自学而得。

朱特写就了《战后欧洲史》。通读一遍就能大致感受到它所涵盖的广度与全面。要知道,近现代史的编写需要收集整理更纷繁的资料信息,而且对于真实性的要求绝对更高,更何况欧洲聚集了密集却具有差异性的国家、民族、语言文字、宗教……

我觉得这段历史有趣的地方在于,这是一段关于褪去光芒的文明世界的历史,具体而详实。

自从整个人类寰宇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整体交流以来,文明世界的前沿无疑是在欧洲,这里是世界的中心;极盛而衰的二十世纪上半叶,世界大战将民康物阜的土地变为满目疮痍。以此为起点,《战后欧洲史》讲述了从意识形态的隔阂纷争到破除藩篱走向一体,从百废待兴过渡到涅槃复苏进程中的事情。

然而上述的文字完全不足以概括托尼·朱特在书中所描绘的战后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相貌,即便它已褪去光芒了,它也毫无疑问地承载了人类文明中半个世界的半个世纪。

杉山正明的启示

mongol-cavalry

读过彬山正明和他写的《游牧民的世界史》,以及他对草原民族探究的论述,最大的启示并不是内容本身,尽管他的观点中确有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事物。于我的感觉,领悟到看待事物也需要跳出事物本身,甚至是跳出既有的学术观点,跳出大众常识建立起的牢固观念,是从这位京都学派学者的著作获得的第一印象的启示。

其实历史是最不应被盖棺定论的事物,但出于不同的原因,总是难以逃脱这种命运。

单是对于“民族”的认识,彬山就给出了旗帜鲜明的观点:匈奴、突厥、蒙古等等一系列被我们称之于“游牧民族”的集团,压根不是单一民族(至少不是近代以来西方政治学中所言之民族),而是各集各家之杂糅的复合体。就这一点,足够让我们这些自认比邻而居的读着官方教科书长大的天朝儿女消化好一会儿的了。

撇开此书不谈,其实作为官方正史古籍里记载的契丹、蒙元,包括女真人前后脚建立的金、清两朝历史中,确也能看到统治集团中大量的包含汉人在内的各族人名,不外乎就是吸纳了异族精英,再寻求了法理上的正统而成大业。去掉更多时候是为统治服务而渲染的国恨家仇,一味盲目排外的游牧政权反倒是少之又少。这在后世建立“民族”观念(同样也是为政治服务的)后,很难转换回千百年前的真实环境,这个过程中还必须越过各种正史、野史、教科书、戏段子的藩篱,去看清实质。而作为民族单一性较强的日本人,能够跳出“民族”的束缚,来重新端详远曾经在大陆深处的“蛮子”,也实属不易。

至于对中国北朝、隋、唐诸朝皇族成分哪怕只是稍加分析,也更会显得是对我们传统的断代史扇的大耳刮子。不用细说“唐宋变革论”,单是对我们引以为傲的盛唐皇家李氏的血缘的细说之下,北虏南蛮什么的世界观就开始微微颤颤。此前曾经了解到对华夏文明的历史传承还有“第一帝国”、“第二帝国”以至后世这样的观点,确也是加入了摈弃断代史观的立场,同样在有理有据的论述下会达到给人以启示的效果。

只有不再依偎在看似合理合法的“一脉相承”之下,才赫然认清这世上没有什么正统和异端是泾渭分明的。这个道理不也是很浅显吗?但还真不容易看透。

另外,杉山也十分看重游牧王朝在串连整个欧亚大陆乃至世界中发挥的作用。农耕文明和海洋文明要更加“文明”——这在如今去回顾历史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游牧民的世界史》反其道,指出开明的、重商的大陆帝国促成了人类文明跨区域的经济文化交流。开疆拓土,而后连结世界,这与后来的地理大发现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以上的这些结论,对于一个怀揣有“中华正统”思想或是类似一元中心观念的人,需要一些时间去换位理解;也正是去付出换位理解的思考,才是跳出禁锢,寻觅其他视角的第一步。或许这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学者,或是思考者应该主动尝试去做的事情吧。

家是远方

寂寞的异乡、孤独的夜晚,大概特别适合思念童年时候的故乡。

1940年,萧红在香港写完《呼兰河传》。这时候,28岁的她,早就已是个只能在记忆里才能拥有愉悦和宁静生活的人了。

在离开小小的县城后,自北向南,长路漫漫而波折;从哈尔滨、北平、青岛、上海,到汉口、西安、重庆、香港。她参加过学运,经历过抗战,拿起笔写下了不少文字,也在情感世界里浮浮沉沉。

恐怕,童年和家乡的琐碎——在这时候——才是她真正念及的远方。

呼兰河缓缓流过的小城,彩色的往昔时光:马拉的车子陷进积水的泥坑子里,庙会时节走失的小孩哇哇地哭,小偏房里赶车人家花钱给团圆媳妇跳大神,院子中有二伯与老厨子吵得不可开交。这些都是远在十余年后千里之外的萧红回忆里清晰,具象,还略有些俏皮的画面和片段。

许鞍华导演的《黄金时代》里,有零星的镜头能瞥见童年时住在东北老宅子里孩提时代的萧红,还有她最亲密,最思念的外祖父的身影。但就像这部电影一样,世人感慨的是她纷纷扰扰的一生,而她自己最挂念的,却是往日里任由她玩闹闯荡的外祖父与他故居那套呼兰河的宅子。

年初的时候曾去往过冬日里的白山黑水,带着《呼兰河传》在入睡前翻看。夜里睡时便是取暖,白天玩乐也是挨冻。那里那样的乡郊、田野,结冻的河流,曾经的小城——我能想象这样的景象值得在某种回忆里带着一些悲伤的情绪去思念。

在乱世中格外熙熙攘攘的都市里,想必无法再次重温和体会。

萧红死的时候还不满31岁,叫人唏嘘。与其同年(甚至还是晚一个月)诞生的同为文人的杨绛,一直长寿地生活到上个月,这更叫人唏嘘。唏嘘了便唏嘘了,但人生的意义或许本就并不在于寿命的长短,而在于依靠那些视角和经历获取了如何异彩纷呈的旅程。

写完《呼兰河传》不到两年,萧红便在病痛中离开了人世。在另一个地方,她应该不必再用回忆来唤醒愉悦美好的童年和故乡。

而她笔下的那个地方,依旧飘着袅袅的炊烟,火烧云映照下河流的南岸,摇曳着一大片的柳条。院子里蒿草丛上飞着许多蜻蜓,它们专为红蓼花而来……

有时候呢,不要执着于远方,想一想,你曾拥有过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