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抱残守阙

关于历史上的故事。

伏尔加河下游的浮生若梦

A map of Khazar Khaganate via Dictionary of the Khazars

倘若米洛拉德·帕维奇所写有那么几分真实的话,在高加索山脉以北,黑海和里海之间,伏尔加河下梢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国度,或曾经有一场在可汗王宫里举办的辩论。基里尔(萨洛尼卡的康斯坦丁)、法拉比·伊本·可拉、伊萨克·桑加尔分别是希腊人、阿拉伯人与犹太人的使者,分别代表了各自信仰的宗教参与了辩论。阿捷赫公主翘首期待着,不时抛出自己的见解。至于可汗,他既是座上宾,也是东道主,同时他很关心辩论究竟会有个什么结果,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子民以及他本人日后所要皈依的信仰。

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尤素福·马苏迪、撒母尔·合罕则是几个世纪之后的人物,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却系于一线。某种可能是使命或者是离奇的缘份的事物致使他们仿若有所联系,又最终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勉强地打了照面。勃朗科维奇是一个时常做梦的人,而在梦中他却化身为他人;撒母尔·合罕则夜夜成为他人梦中的主角,一直如此;而马苏迪呢,他是个捕梦者,他所追寻的就是那个神奇梦境的真相。这个虽漫长却最终完结的梦始于对大辩论的研究,但最终在多瑙河边的一场奥地利人与土耳其人的小战役中走向了尽头。

尽管只是所能描绘涉及到的最小部分,《哈扎尔辞典》描绘的大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需要指出的是,它极可能是一场梦。

行棋的傀儡打字的猴

The Turkish Chess Player

有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小故事:

  • 匈牙利人肯佩伦曾经在18世纪晚期发明了一台机器人,这个穿着土耳其长袍的机械棋手技艺颇为高明,在欧美巡展期间击败不少的人类棋手。
  • 据说如果让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上随意地按键,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就可以在它的作品中找到任意一部巨著,比如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第一个故事,在历史上真真正正地发生了,许多看客都亲眼目睹了机器人内部复杂的齿轮机械装置,但实际上发明人肯佩伦本就是一名魔术师,而这台号称自动下棋的器械是由躲在内部的棋手手工操纵的傀儡,言重些,土耳其行棋傀儡甚至常被后世定义为一场“骗局”。

后一个故事呢,即便用的都是“据说”、“如果”、“只要……就”这样的模棱两可或虚拟的词语在描述,现实中也无法真正实现,却是概率论研究中介绍零一率所使用的无限猴子定理,也就是这才是我们所说的“科学”。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行棋傀儡让世人以一种新奇的目光观赏到不可思议的机器人,虽说当时的科学距离发展出计算机、人工智能这样的科技相去万里,一台能与人博弈的机械实属荒诞。但在魔术师精妙的障眼法下,无论是对弈者还是观众,都能近距离地目睹这样的神奇,既喜闻乐见,再将它看作一套有着不错机械工程设计的舞台艺术,真伪倒还真居于其次了。

反观打字的猴子,如果真要问世这样一本《哈姆雷特》,那这只猴子的寿命要到天荒地老的级别,还得有办法让它不眠不休地坐在那台打字机前工作——当然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这个定理只用来形象地阐释概率领域的原理,较真的话,科学家们会拿出复杂的数学公式证明给你看。我最怕数学了,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讨厌并看不懂公式,所以科学家才会用猴子打字的故事来解释吧。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这世间大抵如此。

《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一座老城的终点与起点

Constantinople in Byzantine times

数字还原图,拜占庭帝国时期的君士坦丁堡

总有一些时间节点让事情重新开始,对于一座叫君士坦丁堡的城市而言,这个节点发生在1453年。

1453年之前,她是希腊人和他们统治下拜占庭帝国的首都,是基督教世界伟大的“新罗马”;1453年后,她成为了奥斯曼土耳其人辉煌的战利品,也便变为了伊斯兰世界的重镇。

在此之前的公元330年,罗马帝国自亚平宁半岛的罗马迁都于此,弃拜占庭之旧称而冠以帝国皇帝之威名;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建国后将都城迁至安卡拉,并在1930将城市更名为伊斯坦布尔。虽说这些亦是这座城市历史中重要的岁月故事,但仍不比1453年发生的一切给予城市统治者、居民以及旁观的看客更多的震撼。

这座包容万象的大城曾是连接东西方世界的枢纽,每天在这里汇聚的财富、智慧与混杂此间的宗教信仰、民族种族一样令人叹为观止。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历来有如此多的人觊觎她。而到了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这位好战的征服者对君士坦丁堡的渴求已到极致,磨刀霍霍以待兵戎相见。

这座固若金汤的要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有着举世最为复杂和坚固的城防系统,无论是在陆地还是海岸,入侵的铁蹄与船帆都无法轻易预约过铁桶般的障碍。但在土耳其人浩浩荡荡的围城大军中,孤苦穷困的帝国都城只能以死守加上祈祷的方式进行抵御。书中所描绘的历时数月的君士坦丁堡之战,对于攻守双方都是如此的艰苦卓绝,与其战争是壮烈的,激烈的,不如说是惨烈的,正如所有战争所带来的苦难一样。或许这也是如译者所说,受作者斯蒂文•朗西曼(是西方人因而)文笔中带有对希腊人的同情影响的缘故。

最终,在1453年,希腊人鼓衰力尽,城破旗偃,而墙外破斧缺斨的土耳其人披荆斩棘,一举令江山易主。

东罗马帝国治下的君士坦丁堡,自此画上了一个句号。巧合的是,见证这座城市建立与失去的两位拜占庭皇帝(分别是君士坦丁大帝与君士坦丁十一世)皆与城市同名,而他们的母亲也都叫海伦娜。

对于土耳其,这座重要城市的新生命在1453年才刚刚开始。在随后的几百年中,苏丹统治下的君士坦丁堡依然开放、繁荣,并成为伊斯兰之剑继续开疆扩土的帷幄。即便是在今天,这座改了名的城市已然横跨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之上,守望着与马尔马拉海,睥睨着欧罗巴和亚细亚两个大陆上的芸芸众生。

好期待去伊斯坦布尔看索菲亚大教堂。

勒班陀战役

Battle of Lepanto 1571

描绘1571年勒班陀战役的画作。

塞万提斯就是在这场战役中失去了他左手的活动能力。

尽管在多年之后,他所写出的巨著《堂吉诃德》是一部旗帜鲜明的反骑士小说,塞万提斯实际上一直以参加过勒班陀战役为荣。他在《堂吉诃德》第二部分的序言中写道:

(这是)几个世纪以来的人、当代的人乃至未来的人所能看到或预见的最崇高的事情。

十六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尚处于强盛扩张的历史时期。其雄据于地中海东侧小亚细亚、巴尔干和北非的辽阔土地,且不断地向东欧与地中海岛屿推进。凭借伊斯坦布尔高超的造船技术,帝国掌握着一支当时西方世界规模最强的海军。

欧洲的西面,极盛的西班帝国在世纪中叶进入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势力遍及欧洲基督教世界的大半江山,是为西欧第一强权。

逐渐深入欧洲的土耳其苏丹苏莱曼大帝当时甚至已经看准时势,与法兰西结成同盟。这种“基督徒国家和非基督徒帝国之间非意识形态的外交联盟”对于基督教世界引起了极大的动荡,但对于抗衡不可一世的哈布斯堡王朝来说,尚可属明智的做法。

站稳了脚跟,在世纪中期,土耳斯人在苏丹塞利姆二世的号令下开始进军塞浦路斯。

海上共和国威尼斯人不愿看到这一幕,地中海航线与贸易站是他们立足的根本,而如今突厥异教徒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欲对其造成侵犯。在塞浦路斯遭重重围攻之际,威尼斯人四下里寻找支援,但屡屡碰壁,包括西班牙在内的诸多天主教强权皆不愿正面面对奥斯曼土耳其的海上攻势。最终,还是在教皇庇护五世的出面下,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国王腓力二世同意参战,与威尼斯共和国等基督教国家组成“神圣同盟”。

同盟海军由腓力同父异母的兄弟(家族内的私生子),奥地利的唐胡安统领。在经历了前期不太顺利的协调组织之后,同盟军与奥斯曼地图海军在希腊纳夫帕克托斯(意大利称勒班陀)附近的科林斯湾海域抛锚,预备一战。

奥斯曼的舰船在数量上占据优势,不过基督徒们的船更为坚固,携带的火炮装备也更多。由于双方都是当时地中海海平面上有头有脸的主子,大战构成了一定的规模。据估计,勒班陀战役出动了地中海周边海军舰船数量的七成至九成。

10月7日晨,战事率先在靠近海岸的北部战线打响。起初阶段,土耳其误认为同盟军左翼出现了运送补给的船只,接近之后方才发现实际上是威尼斯制造的大家伙加莱赛战船,遭猛烈炮击之后损失较重,部署被打乱。不过随后奥斯曼海军迂回包抄了同盟军左翼,在交战中,左翼指挥官威尼斯军官阿戈斯蒂诺被弓箭射中左眼身亡,所幸威尼斯人守住了阵线。同时,中部以及热那亚人领衔的南部战线也同奥斯曼舰船展开了激烈的对攻。

战役胶着期间,双方的旗舰接舷格斗,西班牙大方阵与奥斯曼耶尼切里近卫军团在奥斯曼海军旗舰的甲板上展开白刃战。那阵势想必非同小可。在唐胡安的指挥下,士兵以火枪射杀敌军,土耳其一方的总指挥官阿里·巴夏被枪击中阵亡,随即他的头颅被割下悬挂示众,奥斯曼军队因而军心大乱,无法再组织起有效进攻。

下午四时左右,胜负已分,溃不成军的奥斯曼帝国海军损失了逾两百艘战船,其中绝大部分是被天主教同盟俘获,而阵亡士兵的数量也远在同盟军之上。

对于基督教世界而言,勒班陀战役更重要的意义是在重创之下打破了奥斯曼帝国在地中海的霸权地位。然而,几年之后,奥斯曼帝国重整海军,又在北非建立了统治。

穿刺公,罗马尼亚的吸血公爵

Dracula for sale

锡吉什瓦拉(弗拉德三世故乡)街边出售的德古拉形象商品

罗马尼亚人属于欧洲比较特殊的人种之一,比起周遭的斯拉夫种族,罗马尼亚人的先祖达西亚人跟保加利亚人的先辈色雷斯人大概还算有些渊源,但他们倔强地认为自己是罗马人(拉丁人)的正统后裔,这或许是缘于拜占庭长期的统治。不过就罗马尼亚语属罗曼语系这一点来看,却实有那么点罗马人的意思。

罗马尼亚主要由瓦拉几亚、特兰西瓦尼亚和摩尔达维亚三个历史地区组成,其中,南部的瓦拉几亚,英文写作Wallachia,但实际上罗马尼亚人自己并不使用音同的地名称呼,相反地,有人认为Wallachia这个词是从日耳曼人对凯尔特人的称呼词“walha”(即外族人)演化开的,而凯尔特人是古老的欧洲大陆民族,在公元前后的民族同化和迁徙中消散。如今,西欧的一些地方依昔能见到类似的演化地名,如英国的威尔士(Wales)、法国的康沃尔(Cornwall)、比利时的瓦隆(Wallonie),而前两者皆是现时为数不多的凯尔特后裔聚居地域。这般说来,罗马尼亚人纵不是地道的罗马人,也是同罗马人一样地道的欧洲土著。

既然说到了瓦拉几亚,此地更为有趣的文化地标当属略血腥的穿刺公,也是后世演绎得阴森恐怖的吸血鬼原型。

中世纪的大多时间里,瓦拉几亚是处于奥斯曼、俄罗斯、哈布斯堡王室等势力轮番上场角力的中间地带的一个大公国。十四世纪,瓦拉几亚的大公弗拉德三世掌权,他拒绝向宗主国奥斯曼土耳其纳贡称臣,随之率众开战。弗拉德的战斗力似乎不错,并且每回他放的大招都让人瞠目结舌:将俘虏尽数用木桩刺穿摆于阵前,又烂又臭活活吓退敌军。想必见状遁逃的土耳其士兵魂也吓走大半。

Vlad the Impaler and the Turkish envoys

弗拉德三世(图右)与土耳其使节

见过坏的,还真没见过信仰基督(东正教)的这么玩的。虽然手段残忍,不过弗拉德三世可是被罗马尼亚人奉为民族英雄的人物。但实际上他本人同罗马尼亚的其他两个诸侯国兰西瓦尼亚和摩尔达维亚的关系都很复杂,而且他的大招不只是对着土耳其人施放,貌似对国内的异己也会频繁使用……于是,渐渐地,弗拉德的光辉事迹就在几百年的民间传唱中日趋魔幻化,直到爱尔兰作家的恐怖小说《德古拉》面世,一个尖牙白脸,喜阴怕光,彻头彻尾的吸血男爵德古拉得以诞生。

有时候真是佩服人类的想象力,给几个器官就能给拼出一条龙来。

不过也有认为吸血鬼更多取材于斯拉夫民间故事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