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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屐和都市

木屐

图片来源互联网

大都市,往往是拥挤、嘈杂和快节奏的代名词,更不用言说东京这样的超级都会。然而哪一个都市没有工业化和城市化降临之前安详的前世呢?又然而哪一个都市没有城市角落、市郊周边宁静的所在呢?越是在时间与空间上有着广阔跨度的城,在有心人的眼中和脚下就越不乏能够细心品味的地方吧。这样的间隙是否能给居住在大都市中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深处的人们些许喘息的片刻呢?

踏上一双象征着传统审美的木屐走上都市街头,以一种悠然自得的步调,平心静气的呼吸,也许是将双手老派地别在背后,或再随身带把不一定派上用场的雨伞,来到水泥森林笼罩下的落难死角——此处或许是斑驳的古迹,或许是恬静的市井,或许是虽不沧桑却颇有几分意境的空间——无所谓了,并无旁骛地漫步其间,徐徐而行,时而驻足端详,时而侧耳倾听,时而联想到八千里之外再由莫名的原因回过神来。

陈旧和冷清的门庭并不一定会因一双木屐而重新绽放光辉,但穿着木屐的人或能在漫步和品味中收获内心深处的平静。

永井荷风的文字被编纂为一本薄薄的《晴日木屐》,其实在晴日里散步固然得到许多方便,阴雨多云乃至迷雾积雪也不见得就不能为漫步多增添一份色彩基调。

越大的都市反倒是越不缺少那些坐落在城市角落与周边的所在,大多不在高耸的写字楼下,不在繁忙的地铁站边,自待有心人寻之觅之,悦然而品。

宫崎骏的天空情怀

天空の城ラピュタ

单是从工作室的名称“吉卜力”一名,就能想象得到取名者宫崎骏对这种翱翔于南欧、地中海和北非间的意大利飞机的喜爱。因此,当他的收官之作名为《起风了》的消息传来,片子的题材也就不言而喻了。

与宫崎骏的许多作品相同,《起风了》由原作改编而成,但却是他建立吉卜力以来首部以史实人物及事件为背景创作的长篇动画作品。主人公堀越二郎,即著名的零式战斗机发明者,在电影中受意大利飞机设计师卡普罗尼影响,自小发奋,加之天赋异禀,战时得志,直到设计出九试单座战斗机 (再后就是著名的零式战斗机)。在宫崎骏艺术赋予之下,自始至终,堀越的梦想是设计一架理想的飞机。

《起风了》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红猪》,同样有战争、战斗机、意大利等等元素,但前者比较写实,后者则带有明显的魔幻主义风格。红猪波鲁克自由,洒脱,热爱驾机飞翔且技艺卓绝,却厌恶法西斯和战争,骨子里有着对殉难战友无比怀念和由此引发的痛苦。他带着他传奇的名号飞行在亚得里亚海的上空,在自己内心深处的诅咒下化作猪头人,做着看似闲散的赏金猎人。说起红猪正是宫崎骏心理自传式的形象,这一点毫不令人怀疑。

现实世界中,飞机帮助人类插上翅膀,翱翔于天际,是现代社会以来真正机械飞行器的代表,想必也是宫崎骏老爷子最初对天空和飞行寄予热情的所在。

而在此之前,宫崎骏的许多动画作品中也频频出现经过人工加工创造描绘出来的飞行机械,这类飞行器的造型往往天马行空,是一些未来主义的产物。

《风之谷》制作于吉卜力工作室尚未组建的年代(当时的制作团队是为吉卜力的前身Top Craft)。针笔素描下的未来,工业文明竭泽而渔,咎由自取,被大自然的愤怒所吞噬。残存的人类驾驶着喷气式滑翔翼和大型机械动力的飞行器在腐海边缘的风沙间苟活,尝试着同污染的世界斗争。两年后上映的《天空之城》中,与那首动人乐曲一样壮丽悠扬的,是片中悬于天际的孤城和神奇飞行器。《天空之城》还描绘了一个属于部分人类的飞行梦,试图用智慧和劳动制造出杰出的飞行工具,以探索未知的浩瀚天际。

虽皆为原创剧本,《风之谷》与《天空之城》却都采用了西方世界的背景,无论是人物的形象还是名字,恐怕这是因为宫崎骏的天空情怀本就是源于欧美的近现代工业文明和奇幻文学。

当飞机在战争年代不断更新换代,卓越的操控性能和外观设计被加入到机械本身,很容易想象得到这样的热爱将会进一步加深。可以肯定,战争对加速飞机制造业进步起到了无比巨大的作用,这也能从《起风了》内所涉及到的意大利人卡普罗尼、德国人容克斯乃至堀越二郎都是军工背景(甚至都是轴心国背景)这一点上看出来。但若就此得出宫崎骏是个热衷于战争机器的狂热分子的结论,实在难以叫人苟同。恰恰相反,所有他和吉卜力工作室的作品,无一不赞美挚诚的人世情感,及至强烈地反对战争、推崇和平的愿望。但当现实与爱好发生冲突,宫崎骏心里也有矛盾。正如《起风了》中崛越的同事兼好友本庄(同是历史人物)所说:”贫穷的国家想拥有飞机,我们才有机会制造飞机,真是矛盾……“

从《风之谷》到《起风了》,这中间已经将近二十年,但宫崎骏老爷子的天空情怀并没有改变,哪怕他笔下的人物扯上了罪恶的战火。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用息影之作去直面长河中的历史,直面一个或许完全可以回避掉的矛盾。我们可能无从考证塑造之前历史中卡普罗尼、容克斯和堀越的真实想法,但至少我们在精巧的动画中可以感知到作者的情怀——“那不是去而复返的东西,飞机是受了诅咒的美梦,会被天空吞噬。”——究竟,宫崎骏还是苦笑着在认真地思考这一份所挚爱的事物。

《魔女宅急便》的天空要轻松得多,《龙猫》里猫巴士的凌空漫步也很惬意,改编自小说的《哈尔的移动城堡》即便很有现实主义意味,还是能在奇幻的旅程色彩中跟随哈尔自由飞翔。那么《起风了》就是宫崎骏另一种独特的天空故事。

不露声色的美妙——《阴翳礼赞》

Itsukushima Shinto Shrine

日本严岛神社的大鸟居

日式审美非常独特。

初中时期玩Play Station 2平台上的游戏《源氏》,操控源义经来往鞍马山与玉依人之庵,再到五条大桥同武藏坊弁庆激战,场景画面还比较精细,明窗叠席,萤灯青案,对传统(平安时代)日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慢慢地,从电视、书本各个方面接触到日本文化的具象多了,也便逐渐习以为常。按说大量元素延自古代中国,但也显然在漫长的时间以及差异的理念下发展出许多不同的形式。尤其是将一海之隔的日本和与中国有陆路接壤的同属东亚文化圈的朝鲜半岛、越南相比,独特性更可树一帜。

tree的博文了解到“侘寂”的概念,及至之后延展到知乎上对“侘寂”美学理解的谈论中才得知有《阴翳礼赞》一书。

要我说谷崎润一郎首先称得上是一位细腻的生活家,其次是个传统主义者。他生活在一个极速变化中的日本,于是这位略存不甘的,上了年纪的谷崎,将变化两端的差异审视点滴记录下来,用口语化的文字写就,颇为从容,又不失风韵。

谷崎认为黯淡幽隐的日式审美有别于西方人对明亮整洁的追求,更符合传统东方人的喜好,在这一点上中国人也并无二致。因而对于中国的物事和古人,在《阴翳礼赞》中也不时随手撷来,用以佐证。

从建筑、器具到生活习惯,这种包含阴翳的美被归结为朦胧、沧桑、淡柔、厚重,乃至是一种“风流”。而西式的富丽堂皇和光洁锃亮总是让作者感到无所适从,望而却步。在如厕这件事上,谷崎很有话要说,因此除去《阴翳礼赞》一节中涉及到的文字,另又有《厕所种种》一个章节特别言明他的看法。如厕并不及其他例证,比如漆器、玉石那般典雅,但无疑是生活的重要方面。谷崎认为将如厕的场所从室外的茅房搬进贴满瓷砖的室内,首先丧失的是“风雅”、“花鸟风月”,失去了原有的趣味。

对厕所的理解是文章趣味性的亮点,除此之外,对各种东方器物的描述——玉石为何比红宝石温润,木碗为何比银器雅致,壁龛的设置映衬出何种效果,日本女人的肌肤在点缀下又有着如何的妙处——都显示出了东方审美独特的优雅。林林总总,念念不忘。私以为,正是阴翳将暗处显现一种辩证的对比,给予了明亮处更显著的生机。正像文中所说的:

“那朦胧的古画和黯淡的壁龛是那般和谐一致,使得图案不鲜明非但不成为什么问题,反而让人感觉这种不鲜明恰到好处。”

不正是如此吗?

在这种对阴翳的喜爱及正在失去的遗憾之下,谷崎甚至还表达了对当时尚未如日本一般大面积接受西方文明的中国的些许“期盼”。

“现在,走到中国和印度的农村,那里仍然过着同释迦牟尼和孔夫子时代几乎相同的生活。但他们毕竟选择了合乎自己性情的方向,虽然迟缓,多多少少总是在坚持进步。说不定有朝一日,不需要借鉴别人,发见真正适合自己文明的利器,以取代今天的电车、飞机和无线电……”

不知道他若是活到今日,会不会发出一声叹息。即使是当年未有沾染的内陆,此时也已经被西方实用性的文明压制或征服。

也或许这种粗浅的想法只是一种无端,毕竟阴翳礼赞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极美的启示,去发现生活中的雅致,并拥有借用而来的机会,成为我们独到而精巧的品味。这就足矣。

铁道迷情

想去秋叶原看看所谓的宅男圣地是怎样一副景象,不过这个想法却只停留在猎奇的层面。如果要真正说一个想去日本的理由,JR铁道对我而言倒真是有几分吸引力。

1998年,途径老家的金温铁路在经历多年建设后最终开通。此后几年,与几位小学玩伴多次将周末时光耗在铁路沿线、火车站内,纵使偶尔会随风闻到枕木上点点排泄物气味,兴趣不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流连忘返。一次,我稍感疲倦先行回家,不料他三人带回两张与内燃机车驾驶员摄于东风系列车头内外的照片,扬武耀威,手舞足蹈,(虽脸上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令我暗暗羡慕嫉妒恨到无以复加。

回想当时的小狂热,应该是对机械动力表现出的一种原始的向往。因此,当年龄渐渐增大,看的懂的多了,那份惊喜也就渐渐退散了。

最初一次知道《知日·铁道》这本书,是在豆瓣上,黄色的封面很醒目。

于是在快书包下单,一小时内果真送达。

这是一本文字集、图片集。文字大多不甚精妙,却选取的是各个角度对日本轨道交通的记录和描绘。图片本是搭配文字,实际中亮点迭出,反倒成为了本书内容的主角。

先插一段关于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铁胆火车侠》。这部动画赋予新干线上行驶的机械以生命,会思考,会说话,还会变身(类人的形态)。对于儿童而言,这种具体化的拟人很吸引眼球和心灵。

所以我怀疑这部动画在当时加速淘汰了我单纯对机械机车的迷恋,一部分是因为我所能亲眼见到的内燃机车远不如电视中的电气机车来得酷;另一方面,人格化的形象比钢铁机械好玩。

在《失控》书中,凯文·凯利提到旧金山的表演艺术家马克·波林(Mark Pauline),此人终日以发明互殴的打斗机器人为趣。他手中的爱将们都有着自己的名字,以及一项项要么满嘴利齿,要么巨型钢臂的“强项”。虽然看上去原始而狂野了一些,凯利也将这些机器视为一种简陋生命。

可见生命之于机械并不十分遥远——虽然形式上不很一样。

回到《知日·铁道》这本书。最喜欢书中的两个章节,其中一篇介绍的是日本车站画家大须贺一雄,原本是日本国有铁道的一名烧炉工人,因自己的爱好加上企业需要,逐渐转变角色成为铁路车站的绘画家。他笔下,千余张日本大大小小火车站的水彩画无一不流露出一种人文式的安详,是那种很有欲望拿来收集,或者当做电脑桌面壁纸的作品。

另外一个引人入胜的部分,当属中井精也和他的摄影作品。这位摄影师开设有一个名为“1日1铁!”的博客,每天展示一张与轨道交通相关的照片,取景构图都十分了得而且作品数量众多,有趣的是,中井精也自称自己也算是一号吃货,所以偶尔也会有食物搭配列车出现在他的镜头中。

2012年4月10日中井精也的“一日一铁”作品

日本国虽小,工业化和基建的完善程度非常高,轨道线路密集,并与民众日常生活相关程度紧密。在铁道和列车上,几十年来凝聚了一种人文情怀。这种附着的人文情怀愈强烈,铁道和列车本身的光彩就愈令人难以忘怀,周而复始,一种超越机械动力,也超越了具象生命形态的认知,成为日本轨道交通的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沿着窄窄的轨道线,穿过大城小镇,驶过绿水青山,伴随着一些旧有的轰鸣和摩擦声,深深地渗入一方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