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远比城邦林立的古典时期(Classical Greece)更早的希腊世界,约公元前17世纪至前12世纪,本土希腊人就曾开创过文明程度相当惊人的迈锡尼文明。迈锡尼人建造宫殿,并以此为中心建设国家、王权与行政机构,发展出复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制度。他们开拓地中海贸易,发明线形文字,创造出早期希腊神话信仰。
而后,在约公元前1200年至1150年前后的几十年间,这一切看起来戛然而止。迈锡尼与同处地中海东部的邻居们——巴比伦的加喜特人、安纳托利亚的赫梯帝国、古埃及的新王国时期文化等等,一同遭遇了某种浩劫:宫殿倾倒,城市覆灭,人口锐减,社会崩溃,文化断层。历史学者将这一系列事件归纳为“青铜时代晚期崩溃”(Late Bronze Age Collapse)。而希腊自此进入黑暗时代(Greek Dark Ages),踏上漫漫复苏之路。
对于其中原因的研究观点,除了自然环境恶化等“天灾”因素之外,也有许多关于外族入侵、战事频发的有关记载。之中,遭到类似“海上民族”(Sea Peoples)入侵的说法在古埃及、赫梯、亚述等文明均能见诸于史料。
诺兰的《奥德赛》巧妙地化用了这一历史典故。十年“奥德赛”之后身心俱疲的奥德修斯归乡后,对他的王后珀涅罗珀讲述他所经历的故事,而饱经十年城邦与家庭内忧外患之苦仍旧坚持守候的珀涅罗珀惊呼:原来你们就是众人口中流传和忌惮的“海上民族”!
荷马在史诗原著中并没有关于“海上民族”字眼的记叙。但青铜时代晚期令周遭狼烟四起的海上来客中,可能有着希腊人的身影,这是历史研究中是一种有影响力的观点。换言之,在那个秩序剧烈动荡的时期,战争、袭击与劫掠在东地中海各处接连发生;而在迈锡尼的宫殿土崩瓦解的大时空中,来自希腊世界的某些族群也极有可能也在某处施行着不体面的野蛮。
套用奥德修斯的故事的外皮,加之前后“海上民族”概念的反转,诺兰讲述了与原著不同精神内核的寓言,一个关于礼乐文明和人性挣扎的深刻寓言。
《荷马史诗》的《奥德赛》在探讨人与神的关系时,暗示了人类世界存在某种由神所维护的秩序,而主角奥德修斯在观察、隐藏、欺骗、等待的随机应变中遍寻返乡之路。他得到雅典娜的庇护,也受到波塞冬的阻挠。他在辗转中腾挪,最终回到自己的归宿——既是他的城邦伊萨卡,亦是由宙斯等诸神影响下的那个道德秩序。
而到了电影中,诺兰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神的叙事。尽管旅途坎坷,波涛万丈,当中却从未有波塞冬真正现世;对雅典娜的处理则更为巧妙——她时而出现在奥德修斯的身畔,指引他的归宿,仿若神迹,却最终在片尾的记忆中回归到联军攻陷特洛伊时在神庙中残忍杀害的少女祭司形象,与“海上民族”传言真相大白的寓言形成完美的互文。
